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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嘴貨幫助他們把鴨群趕出去

類別:傷感短句 | 發布時間:2019-11-11 | 人氣值:599
  那個時侯,舅哥家里有一臺小四輪,自己犁耙,打場以后,還一年到頭給人家跑運輸。這家雖然有一窩巴孩子,因為有這個活錢進著,日子照樣比左右的鄰居過的滋潤。舅哥好喝酒,又愛交往。隔頓不隔天,他家門口,總能聽到豁拳的酒客吆五喝六。

  好日子還想好。那年夏天舅哥與人合伙養起了鴨子。縣里有一個養殖公司,運行模式是“公司+農戶”,說是帶領群眾致富。合作伙伴是個大學畢業生,在政府部門工作。他們有沒有個合同,不知道。大致就是這個人先從公司里弄鴨苗,飼料,舅哥在鄉下提供人力,鴨子養大賣錢以后,再付貨款。賺錢多少,他們就二一添作五了。

  頭一批上了一萬只。我看到,萬把只鴨苗圏在那里真沒多少,幾麻袋就能背完。舅哥叼著香煙瞇著眼睛說,別看這點東西,一只賺一塊,就是一萬。一萬塊錢,那個時侯村子里誰都拿不出來。舅哥雇了兩個勞力,白天趕到溝河里活動,覓食,晚上圏起來喂飼料,長膘。

  鴨群長到半大的時候,又續進一批,還是一萬只。這時,他的雇工已經好幾個了。

  沒有幾天,飼料的供應就不順當了。鴨群飽一頓,饑一頓的。鄉下人都養過幾只鴨子,把這東西叫做“直腸子驢”,說它沒有嗉囊,食物吞進去打腸子里過一趟就出來了,一會兒就餓??鑾藝庥侄際欽ど磣?ldquo;青少年”。飼料跟不上,鴨群眼見著掉膘。為了減輕壓力,一些親友建議,趁著鴨子還有點肉,揀那些像樣的先賣掉一批。舅哥有些舍不得,沒辦法,還是接受了建議,那天晚上,揀著那些個大的抓了滿滿一卡車,連夜運往江西九江。

  由于是勉強出欄,等級低,價格也不好。賣來的這筆錢,只能用來填補飼料。一萬多只鴨子,一天至少得一噸??墑?,這個標準無法滿足,鴨子每天得到的飼料只能用來養命,長肉就顧不上了。這樣,每天人力物力的投入就陷入了一種無謂的消耗。

  幾個放鴨子的老師傅似乎最先看到了結局。他們今天你病了,明天他腿疼的不出來。有的干脆說家里活忙離不了,趁早拔了手。后來情況更困難了,我主動教父親參加進去,幫助他們把鴨群趕出去。

  有一天舅哥讓人捎信問我有沒有錢。我知道,他問的這個錢不是養鴨子的,這個錢誰都沒有。他問的這個錢是給家里買油鹽,自己買卷煙的。那個時候我剛賣了一炕煙葉,手上有兩百多塊錢。我們兩個村子不遠,吃過午飯我給他送過去的時候,他家還正在吃飯,桌子上還有兩個放鴨子的。我才坐下來,舅哥就看我一眼,端著飯碗出去了。我領會了他的意思,跟到了廚屋里。我把錢掏給他說,就這一點兒,舅哥沒看多少,就把錢揣進了口袋里。我知道,這點錢他不能叫放鴨子的看到,那些人從沒有拿到過工錢,現在心里又不踏實,跟那群鴨子一樣饑餓。

  誰都看出來了,這是一場?;?。舅哥開著他的小四輪,到處弄糧食。一分錢沒有,到哪里弄?只能跟周圍一些信得過他的人家賒買。好不容易弄來一兩千斤麥子,要是給一家人過日子可以吃一年,倒在鴨群里,一會兒就沒有了。

  張嘴貨真厲害!看到這個場面的人,都搖著頭。

  這里的人把牲畜叫“張嘴貨”,雞鴨鵝也算。這不是說這些東西有時會張嘴咬人,是說它們天天都得吃。一人裹不住豬,二人裹不住牛。每年入冬,莊戶上該賣掉的牛犢,羊羔,豬仔你就得賣掉,不能老想著養大了賣錢多。要不,一個冬春能啃死你。雞鴨該殺吃的也得殺,不能多留,冬天沒啥吃的,它們餓的能飛到你頭上。

  很快,糧食也弄不到了。弄到一點,也像是撒鹽。周圍的溝河一遍又一遍地掃蕩著,啥也沒有了。饑餓使鴨群越來越不像樣,小一點的連羽毛都長不出來,光著屁股,成了個會走動的骨頭架子。

  這群鴨子,一共填進了多少東西,恐怕算不清了。我覺得,這個時候有人支持他糧食,主人可能也不敢再往里頭填了。鴨子的那個小肉嘴太深了,黑洞洞的沒有底子,多少東西丟進去,都不見蹤影。那是秋收,他家里收打的那一大堆稻子,沒往屋里進,兩個晚上就撒進去了。不見蹤影。就像一股風給刮走了。

  這個時候,主人在和鴨群一起掉肉。那個早上我見到舅嫂,才幾天不見,這個三十幾歲的女人已經輕飄飄的了。天氣只是有些涼意,她已經披上了襖子。女人,更能感覺到風寒。這是一個開朗的女人,平時見面她總是先亂來一句。現在卻老實了。我也規矩了,沒有像過去那樣,順便對她身上摸一把。

  鴨群也早已清楚了自己的處境。這一生雖然免不了一刀,但卻不是讓活活餓死的。正常的鴨群,放牧的時候根本沒有叉隊,單溜的。我們這里多年來也路過,駐扎過一些外地鴨群,當地人從來沒有撿到過一只鴨子。現在,周圍一些村莊,經常有人在莊稼地里發現十只八只的小分隊。這些都是自己溜出來找活路的。這樣丟失的鴨子不知有多少。

  舅哥的鴨群一直都是就著水塘用圍網臨時圈在野外的,沒有固定的場地。晚上入欄后的鴨群沒有晚飯。在饑餓的驅使下,鴨群無法安靜下來。它們一會兒下到水里,一會兒又爬到岸上??油蕕墓悼脖慌賴墓飭锪锏?,像是抹子抹的。岸上干硬的草皮一個晚上就被千萬只小腳踩踏的像是塘底上的淤泥,一個草根都看不到了。那一天鴨群駐扎在我們兩村挨著的一段溝汊里,天亮了鴨群還沒有放出去,有幾百只鴨子組成了一支突擊隊,一齊沖撞圍網,沖撞不開,它們立刻像一股旋風一樣呼地一下后撤幾步,又一次沖擊。我不知道,走路一搖三擺,又都這么虛弱的鴨子,這個時候腳步為什么會那么整齊,迅猛。它們是在絕境下集體越獄。同伴就在它們面前一個個倒斃。每天打開圍欄,都有幾十,上百只鴨子倒在地上,漂在水里,再也走不出去。

  那天夜里,在猛烈地沖擊下,鴨群終于炸把了。第二天,周圍幾個村莊的地片上都能看到大大小小的鴨群,還有一只只倒斃的個體??墑?,它們畢竟只是個鴨子,弄不出多少名堂。在一些人的幫助下,潰散的鴨子大部分又被圍攏起來了。在一個水塘的正當中,有幾只鴨子,我怎么往里頭扔土塊就是不肯上來。我只能坐在水邊眼看著它們。這時,一只鴨子忽然翻了過去,兩腿朝上,蹬了一下,就再也不動了。像一把干草漂在那里。一會兒,又有一只,一下子翻了過去,兩腿朝上,蹬了一下,不動了。水面上,一絲波紋都沒有。我看到過無數畜禽的死亡,那都是刀刃和疾病面前一場痛苦的掙扎。現在,饑餓把身體變成一盞耗盡的油燈,生與死實現了最和平的交割。

  兩天后再過去,舅哥說:鴨子都處理了。那些半大又半死的東西,處理給誰呢?放鴨子的老師傅,沒錢給你們工資了,一人趕群鴨子吧。賒糧食給我的人家,沒錢給你們了,趕群鴨子吧。借錢給我的人,還不上了,趕群鴨子吧……就這樣,鴨子投靠到了一個個新主人。不管咋說,處理了就是結束了。張嘴貨再也不對這一家人張著大嘴了。不用說,這場生意是個窟窿??吡卸啻?,我沒敢問。

  回家的時候,舅哥舅嫂還有丈母娘,都叫我也趕一點回家喂?;褂幸壞闥鏊櫚幕醯?,沒人要,在豬圈里堵著。他們說,你不弄也是餓死。我趕了十幾只,走的慢得很,我也不敢催。里把路,半道上有幾只就走不動了,趴在地上喘著氣。我把它們抓在手里,輕的像一團爛棉花。

  第二天的后半夜,村子里響起了幾聲狗叫,接著就有人敲門。我們起來一看,是妻姐,一個村上的。她的身后還站著一個人,是舅哥。舅哥沒有進屋,黑暗中我們就蹲在墻根上。舅哥壓低聲音說:我得走,出去打工,已經收拾好了,還有你嫂子,孩子兩個小的交給爺奶,兩個大的帶著,學不上了。舅哥向我們兜了底,這一場生意,他欠公司的鴨苗,飼料款一共八萬多塊。八萬多塊,我們覺得,這是一個家庭一輩子都翻不過來的數字。路邊上,親戚的一輛三輪車在等著,他們要先走出幾十里,在沒有熟人的地方上長途車。到了三輪車跟前他們就爬了上去,像是后面有追兵。黑暗中,這家人就這樣在村子里蒸發了。

  一家人走掉了,我們也感到了一陣輕松。雖然覺得有對不住的人。

  弄過來的那十幾只鴨子,我把它們放在一間透亮的小屋里,好好的休養。我知道餓得很,卻沒敢給它們舀麥子。它們的腸子都餓薄了,硬東西消化不動,吞一肚子會撐死的。我們只敢喂麩皮,面條這些軟和的東西。一個星期后,我才把它們放出來。它們伸著細長的脖子四下里張望了一會兒,便一溜小跑下到門口的小水塘里,撩著水洗身子,有幾只還扎了個猛子??吹降娜碩妓?,喂過來了,喂過來了。沒想到,第二天開門放它們出來,一下子死了一半。第三天,一只也沒有了。

  妻姐家弄來的那一小群,也差不多都死了。

  這時我才明白,斷了飼料的那些日子,張嘴貨把饑餓都吃進了骨頭里,現在再也無法把它驅趕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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